2017年的农历新年刚过,辽东省海城市的火车站满是返程春运的旅客,呜呜泱泱将站台都硬生生地挤满。
魏囡刚一下火车,就瞬间觉得天寒地冻,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辽东北方的寒冷。这里与泫市,根本是两个世界。
魏囡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只身一人,瞒着高燕和段子阳,跨越三千多公里的距离来这里找寻她的亲生父母。
人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裂开了一道缝隙,让她从虚假的人生坠落,破碎了曾经蒙蔽自己的世界呢?
应该是从高燕那天说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时候。
一开始,魏囡是不相信的,只是觉得高燕这个人真是歹毒,为了要吓唬自己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然而高燕却掐着腰告诉魏囡若是她不相信的话,大可以打个电话去亲自问问她的父母,看自己是不是胡说八道。
魏囡这才知道,早在她和段子阳刚恋爱的时候,高燕早就已经暗中将她们家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而这个秘密,也是那个时候她通过向附近邻居打听后得知的。高燕说魏囡的母亲结婚好几年都不见动静,听别人说要去抱养一个孩子,才能招来亲生的孩子。在好心邻居的牵线下,她就从别人手里以200块钱的价钱将魏囡买来了。
魏囡见高燕说得有鼻子有眼,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是脸上却强迫自己云淡风轻,咬死了自己根本不相信她的鬼话。高燕听了更气不打一处来,嚷嚷着既然不相信,那她就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吧,他们段家留不下她。
在一旁的小女儿被吓得哇哇大哭,亲戚见状也赶紧上前劝和,也算是给了魏囡一个台阶下。
这一夜,段子阳摔门走了,彻夜未归。高燕也视魏囡如空气,开始了婆媳之间的冷战。魏囡一个人躺在床上,刚才所有的逞强在深夜里都变得不堪一击,那些她原本以为已经都淡忘的汹涌往事,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感到窒息。
魏囡是不知道自己准确的出生时辰的。
小的时候,魏第一次接触了八字算命,而她只知道自己的出生年月日,但是却不知道具体的时辰。她兴冲冲地去问过父亲,父亲愣住的表情到现在她都还记忆犹新。父亲只说时间太长他也记不住了,将皮球又踢给了魏囡的母亲。而母亲这边也是支支吾吾,一会儿说她是下午两点生的,一会儿又说可能是凌晨两点。
那时候的魏囡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生孩子这么切肤之痛的事情母亲会连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都记不清楚?而母亲每到这个时候就岔开话题,说她就是闲的,大人们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样,哪能记得住那么多事情。
这个理由魏囡信了,但是现在想来,自己连张百天的纪念照也没有留下。她还清楚的记得,弟弟百天的时候,父母专门带着他到照相馆,本来是只想照一张百天照的,但是却稀里糊涂被店员忽悠着拍了一套写真。那些照片后来被装订成册,放在家里的书架上,每年母亲都要拿出来擦拭翻看,爱不释手,意犹未尽。
可是,为什么她却连一张照片也没有留下。魏因曾经为此委屈的大哭过,父亲说是因为当时家里穷,没有那个拍照片的条件,而母亲却说是因为初为人母没有经验,一忙就给忘了。后来有了弟弟,这才想到必须要拍个照片记录一下,作为弥补。
魏囡不懂母亲说得弥补是弥补了什么,是弥补她对自己的亏欠,还是弥补自己曾经是个粗心大意的母亲的愧疚?但魏囡看到的只是她将亏欠全都弥补在了弟弟身上。这到底算是什么弥补?
魏囡每每想到这里都委屈的要命,瞬间回到了那个令她泪崩的午后。而如今,她却没有再流眼泪,而是感到了彻骨的恐惧。那些隐藏在曾经过往中的蛛丝马迹像是深埋在海中的暗礁,只有退潮的时候才会浮出水面,给行驶至此的轮船以致命一击。
再想到自己从小被别人说长得与父母不像,父母都是双眼皮大眼睛,而自己却长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还总是被别的小孩起外号叫小狐狸。她也记得在学校上完生理卫生课后,她也童言无忌地问过母亲自己是哪里来的,母亲当时说自己是垃圾堆里捡来的,还惹得一旁的阿姨们哄堂大笑。
大概世间所有的玩笑都是拐着弯说着真心话。从那以后,总是有邻居阿姨开始开魏囡的玩笑,说她不是父母亲生的。每当她被母亲训斥时,她们就笑着说让她去找她的亲生父母,不在家里受气。那时候的魏囡还真的希望自己有另外的父母在苦苦等着自己回去,给自己一个不会冷掉的怀抱。
而现在呢?她又能到哪里去?即便是已经跟段子阳母女撕破脸皮,还是要厚着脸皮继续住下去。如果自己真的不是父母亲生的,那自己的亲生父母又是谁?他们现在身在何处,又是否还记得他们曾经有一个女儿?
这个想法令魏囡感到胆战心惊,她似乎越来越接受这个设定。
魏囡被萦绕在自己心头的疑问折磨得寝食难安。而给她个痛快的方法也很简单,她只需要给母亲打通电话,告诉他们高燕说得那些话,看他们的反应就能知道答案了。
魏囡拨通了电话,经历了她此生最漫长的等待。
电话那头,母亲的沉默让她的心像是石沉大海,胸腔里感觉空了一块。魏囡后悔了,她不应
该亲手揭开这个家中最讳莫如深的秘密。为挽回这一切,她开始自己找补,臭骂高燕就是故意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她说得话自己一句也不相信。她想离婚,想回家,想她和父亲,想弟弟,想她做的那口热饭,即便自己带着孩子回去生活条件大不如现在,那至少是有他们的陪伴,也是一种幸福。
这是魏囡少有的真情流露,她像是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挖出来。她想让母亲知道即便她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这辈子她也只有他们这一对儿亲生父母。
然而,对应魏囡这边的满腔热忱,电话那头却是回应的冷若冰霜。母亲的一句对不起,像是一瞬间将魏囡刚挖出来的五脏六腑一股脑的都塞了回去,乱七八糟拧成了一团。
这对魏囡来说无异于一场屠杀,她似乎看着自己体内的最后一滴血也变得干涸。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哭泣,断断续续诉说着她这一生也过得极其艰难,她让魏囡好好照顾自己,作为一个女人能忍则忍吧。
母亲说完挂断了电话,最后甩给魏囡的这句话让她陷入了无限绝望的忙音中。她似乎看到了一只被割断尾巴的壁虎惊慌失措地逃走,而自己则是被丢下的断尾,扭曲着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魏囡感到了自己走在一条钢丝线上,前方是漫天的浓雾,身后则是狂风骤雨,她夹在这万丈深渊之上,无路可退。
她还来不及悲伤,理智告诉她千万不能让高燕他们母子知道了她已经被父母抛弃,不然他们更加会有恃无恐,视自己如蔽履。
过往的生活还是教会了她如何面对人生荒谬的苦难后条件反射式地展开一系列理智清醒的自救措施。一连几天,魏囡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尽量早出晚归。段子阳自从被揭穿出轨后干脆就破罐破摔,几乎不回家了。高燕也是尽可能的不在家待着,眼不见心不烦。
这样的日子倒也还算平静,平静地足以抚平曾经生活的裂纹。
这天,在图书馆工作的时候,魏囡无意中看到了一则新闻推送,说是最近打拐力度加强,让很多被拐家庭的孩子与他们的亲生父母家人团聚。看着电视新闻里,他们亲子之间抱头痛哭的煽情画面,魏囡再也绷不住了,当众在图书管里嚎啕大哭。
贺正刚赶紧将魏囡叫到了办公室,了解了情况后,他对魏囡的遭遇心疼的要命,义愤填膺地劝说魏囡也要想办法找找她的亲生父母,说不定她也是当年被拐卖的孩子,她的亲生父母也在苦苦的寻找着她。要是现在亲生父母过得好了,那不是还能给魏囡撑腰,到时候看高燕还怎么欺负她!
贺正刚的话让魏囡心头一暖的同时,还找到了一根可以救命的稻草。那些亲子重逢后的新闻画面不断在她的脑海中浮现,那种要把对方揉进彼此身体里的拥抱是她这辈子都没有感受过的。
魏囡又对人生燃起了希望,她的心脏为此砰砰直跳。